在日本大阪的藤田美術館中,珍藏著一副日本僧人的自畫像模本。畫中之人,一襲僧衣袈裟,頭戴據信是來自於中國的黑色薄綢紗帽;落款處題有作者最引以為傲的稱謂——「四明天童第一座」。這位畫中人,亦即作者本身,正是被譽為日本「畫聖」的雪舟等揚。

雪舟本姓小田,應永二十七年(明永樂十八年,西元1420年)出生於備中赤濱(今岡山縣總社市)的一戶尋常人家。十三歲時,父親將他送入附近的井山寶福寺出家,成為一名小沙彌。然而年少的雪舟,志趣不在經卷佛事、獨鐘於繪畫,常常因此受到師父的斥責,有一次甚至氣得老和尚把他綁在柱子上、要他好好反省。小雪舟委屈的眼淚很快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板上,他低頭凝視著腳下漸漸彙聚的斑斑淚痕,忽覺其狀宛如生靈,他便以腳趾蘸淚作畫。不一會兒,一隻栩栩如生的老鼠便躍然其上。以至於當老和尚看到時,竟真以為是老鼠在啃食雪舟的腳趾。這件事情讓師父看到了雪舟在繪畫上的天資,轉而允許他在修行之余兼習書畫。「雪舟畫鼠」的故事,也成為日本家喻戶曉的逸聞,現今在總社市還能品嘗到以此為靈感製作的老鼠形銘菓「雪舟最中」。

成年之後,雪舟來到京都名刹相國寺,並擔任知客一職。在這裡,他得以追隨天章周文等人精研書畫,同時也接觸到大量從中國傳入的經典作品。這當中,其所傾慕尤深者,當為南宋畫家揚無咎,於是雪舟便以「等揚」作為自己的名號,漸漸成為人們口中的「揚知客」。
一次偶然的機會,等揚見到了浙江海鹽天寧寺高僧楚石梵琦為入元日僧所書「雪舟」二字手跡,內心深受觸動,遂向相國寺鹿苑院住持龍崗真圭禪師求教其中意蘊。龍崗作《雪舟二字說》以釋其意,他因此而悟「雪之純淨不塵者,心真如之體也;舟之恒動亦靜者,心生滅之用也。」之理。自此,改名為雪舟等揚,這個名字也成為他一生的精神象徵。



有明一代、海禁森嚴,中外之間的文化交流受到極大阻礙,日僧入華尤為不易。所幸還有「勘合貿易」這一線通途,即允許事先獲得政府頒發「勘合」的外國船隻,在指定的時間、指定的地點來華「朝貢」通商,而明廷則將所需中國物產以「國賜」的形式回酬來者。此一背景下,已移居周防國(今山口縣東南部)的雪舟,得到當地大名大內政弘的支持,於西元1467年搭乘著進行勘合貿易的遣明使船去往中國。時年,雪舟四十七歲。


這次中國之行,前後不過兩年。時間雖短,卻獲益良多,對他後來繪畫藝術的發展、尤其是在水墨畫的意境與創作技法上都影響深遠。善畫者未必善造園,而雪舟則為其中特出者。入明期間,雪舟還得以遊歷南北山川、風景名勝,親見壯美景觀,更深化了他「山水是吾師」的體悟。這一段經歷,一定成為了其之後造園實踐的寶貴滋養。


日本庭園中,與雪舟直接相關者不過三四處,而有文獻可證、明確出自其手的,當屬山口市宮野地區常榮寺內之雪舟庭。這座庭園占地面積約3000平方米,位於大內政弘別邸(現常榮寺本堂)北側,以「心字池」為中心,東、西、北三面環山,南面開闊。雖然沒有明確的建造年代,但從其借鑒西湖意象以及「三山五嶽」等明顯的中國山水構圖形式來看,基本可以斷定這座庭園是在雪舟自明歸國之後所作。



日本庭園的發展,固然深受中國園林影響,但也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審美體系。相較而言,在理念上,日本庭園強調師法自然、貼近自然,儘量弱化人工雕琢的痕跡;在感官上,則注重當下的體驗感受和情緒的自然流露,而非刻意賦予過多象徵意義和人文內涵,終歸於「雖由人作,宛自天開」的境界。


被指定為國家史跡和名勝的常榮寺雪舟庭,正是此種造園精神的典型呈現。它將池泉回游與枯山水兩種形式相融合,青苔鋪地、茂林修篁、花卉點綴、池水清漣……與錯落其間、象徵自然山川與島嶼的立石石組交織在一起,既構成平面佈局的排布、又有縱向和空間層次的遞進,以克制含蓄之筆,營造出一片雅靜、幽遠、素樸的天地。無論是堂前緣側靜坐、抑或林間小徑緩行,觀者都仿佛游走于「景」與「人」的邊界之間——既在景外,又在景中。庭園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,更像是一種自我感知的延伸與迴響。



美學家大西克禮曾以「事物的本質」來詮釋日本美學重要概念——「侘寂」的深層內涵,即萬物經過時間與空間的沉澱遷延之後,所顯現出來的最本然屬性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雪舟庭所呈現的,正是一種去除浮飾之後的自然與本真。或許也正因如此,這座庭園才具有跨越光陰的力量。


雪舟以其卓絕的藝術天賦,匯融中日山水的精神、化為一庭之境,使五百餘年後的我們,依然能夠在此與古人相遇。感謝雪舟!